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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本文根据哥廷根大学原新教神学教授吕德曼在巴伐利亚精神自由联盟所做报告的录音记录翻译,原题为《教会为什么必须撒谎》,翻译时略有删节,凡删节处用省略号标出。文章比较长,可能有些观点也比较偏激,但是报告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基督教两大教会在德国面临的困境,也有助于我们理解某些华人教徒的言论。】

【转载者注:转载时未改动标题、译者注和下面的正文,仅供参考,不代表转载者观点】

 

 

一、教会如何使用圣经

对基督教的各个教派而言,圣经不论在现在还是在过去都是神圣的。世界上的多数基督徒,这大概是20亿人,还在把圣经当作是由圣灵传达的上帝的话,还在把圣经句句当真理,如同在启蒙运动以前一样,尽管圣经字句原则的前提早已经过时,并且已经不再能站得住脚。圣经不是圣灵传达的话,而是人的话语。科学研究的这一结果,至今对解读圣经的许多方式没能发生太大的作用。相反,在整个基督世界,以下的观点一直没有被打断过:读圣经的时候是上帝直接对我讲话。要不然,基督徒为什么要读圣经呢?圣经为什么叫做圣经呢?

可是,250年来的研究已经表明,圣经里没有一句话不是人说的话,圣经的神圣地位早已经所剩无几。教会对此是怎么反应的呢?

我们可以拿1984年出版的路德圣经修订版的前言做一个例子:

“圣经要向所有的人传递上帝仁慈的福音。旧约最古老的见证可以追溯到以色列走出沙漠进入上帝所祝福的国度。旧约讲的是这个民族的历史,其中包括以色列的先知所传达的信息和赞美上帝的雅歌。

“新约的内容大多是在1世纪下半叶产生或记录下来的。先是使徒保罗的书信,随后是关于耶稣传道、受难、死亡和复活的记述,最后还包括几封在2世纪初写下的书信。

“圣经的每一部分都针对一个特定的历史局势,针对有忧虑和欢乐、痛苦和幸福的人而说,告诉人们,上帝的话给他们安慰和信心,决定并引导他们的生活。圣经里的见证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上帝的话是真的,是可信的。昨天有效的,今天、明天以至永远都有效。”

这一段前言汇集了圣经研究成果和最高级的神学表达。这个版本所提供的译本也符合实际,圣经的核心观点用粗体标出,译文也考虑了文本批评研究。比如,著名的女通奸者的段落,(你们谁没有罪就扔第一块石头)被注明是后人所加,同样,读者也可以读到,耶稣复活的段落是在2世纪才加入马可福音的。

1984年的路德修订版并前言,可以说是基督教新教今天在使用圣经时如何受圣经文本分析影响的一个例子。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圣经文本的历史批评分析结果并没有在新版的路德圣经里得到彻底的体现。这方面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我今天只说两个。

首先,在旧约的翻译中,凡是基督教2000年来认为是预兆着耶稣的来临和受难的段落,都用粗体标出,而且每年圣诞节和耶酥受难节都要在礼拜时宣读。

以赛亚7:14被认为是预兆了处女生耶稣:“看啊,一个处女怀孕了,将会生一个儿子,他们将会称他为以玛内利。”

以赛亚53:4-5被认为是耶稣受难的预言: 53:4 他诚然担当我们的忧患,背负我们的痛苦。我们却以为他受责罚,被神击打苦待了。 53:5 那知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

而圣经文本分析早已经明确,被基督教会称为耶稣降临的预言的段落,与耶稣根本就没关系,而是指当时的人。所引述的段落中,承受痛苦的上帝之仆是指以色列,儿子是指先知耶撒亚的儿子。即使文中所指的人物不确定,这些段落也与耶稣无关,因为耶稣生活在几个世纪之后。可是,教会每年过圣诞节或耶酥受难节,都要为每年或许只到教堂一次的无知的教徒们上演一场旧约闹剧,这不太可怜可悲了吗?难道就不值得向这些观众们解释一下,以往的基督徒不顾不信基督的犹太人的反对篡改曲解了这些字句吗?(这还不涉及以赛亚7:14中所谓的处女在希伯来文中是年轻女性的意思的问题。)

第二点,路德圣经修订版的前言中明确指出,旧约和新约都是上帝的话,两部分都是圣经。实际上新教教会一方对“上帝的话”早已经不再按照字面理解。现在他们说得更多的是,圣经中包括作为人话的神的话。他们所喜欢的表述方式是:圣经是包含在人的话中或通过人的话表达的神的话。但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上帝作为人来说话吗?旧约的先知们声称,是上帝委托他们向特定的人转达上帝的话,使徒保罗也以类似的方式宣称,是替上帝或基督向教会的人说话。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不论是先知们还是保罗还是其他什么证人,都是自以为如此,这离声称圣经是上帝的话——不论是以何种方式说的,是通过人的话来表达,是用人的话来说还是在人的话里包含着——距离实在太远,21世纪的人已经很难相信后者。

我们更应该说的是,圣经里所有的文字都是人对上帝的想象,与上帝在圣经的这一章或那一章说了什么的说法是不相容的。谁要是说圣经里包含了作为人话的神的话,那么这种说法是一种不明瞭的表达方式。“作为人话的神的话”暗示着一种根本就不存在的对应关系,这种说法的实际含义是,有人写下了什么东西并且相信这就是上帝的话语。

“十字架与复活”这种说法也是这样,暗示着一种并不存在的对应关系,好像耶稣的复活与十字架一样同属历史事实。这种说法想要表达的实际上是,基督徒把复活理解为对十字架的解释。换种说法就是,“耶稣复活了”是对耶稣死于十字架的解释。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把十字架和复活并列使用。不抱成见的听者如果明白了这些说法的实际含义,就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但是,教会的利益是,不对这些事实进行说明。因为,所谓复活了的上帝的儿子就是教会不可见人的东西。如果大家明白了,耶稣并没有真的复活,而是只是在他的门徒们的幻想中复活了,那么教会的末日就到了。教会只能撒谎,以便不失去它在国家的权势地位。再说一遍:如果大家真的知道了教会的主不过是最初的门徒幻想的产品,那就再见吧,教会!

但是现实更疯狂。所有想在教会获得牧师职位的人,在就职牧师职位时必须宣誓。简短的宣誓词是:我宣誓,要按照圣经和我们教会的信条传播耶稣基督的福音。教会的信条包括16世纪集结的信经,从公元2世纪修订的使徒信经,一直到1577年国家合同里规定的信条,而圣经包括旧约和新约。

1995年,我在一次采访时说,让牧师宣誓相信自己因为学术学习不能再相信的内容,这是一种伪善,结果被指责为污蔑教会和牧师们,并且不再被允许主持第一神学考试,而我不过只是指出了历史批评研究可靠的成果,除了以上指出的旧约的预言与耶稣根本没有关系这一事实,主要还包括以下十项研究结果:

耶稣不是处女所生
耶稣没有想以死解救世界的罪
耶稣自己并非没有罪,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也有罪,要不然他就不会接受施洗约翰的洗礼以使罪得到宽恕
耶稣期待着很快就要降临的神的国,到来的却是教会
所谓耶稣所说的话,大多数都是后人冒他的名说的,目的是与自己团体内的对手和不信教的犹太人斗争
反犹主义的根源在新约
新约把耶稣的死归咎于不信教的犹太人是无理的
耶稣在十字架上的话都不是耶稣说的
耶稣的复活只是门徒们的主观幻想,而不是从冥界的复活或者由死尸变成了新人
保罗从来没有亲自认识过耶稣

所有这些论点都直接与圣经和教会的信条相对立。所有要成为牧师的人在大学学习其间,都会学习到这些知识,所以在就职牧师职位时向圣经和这些教条宣誓都要与自己的知识对抗。可是,他们学习了那么长时间,要在教会供职以求生,有什么办法呢?而教会领导层确实不为难他们,如果他们不公开宣称自己不相信教会的信条,教会就不会再过问他们的正信。

这种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一次,这就是汉堡牧师 Paul Schulz 博士一案。在德国新教教会法庭经过长时间审理后,他坚持对圣经和信条的批评,要求审判团按照核心内容明确确定教会正式的学说:祈祷、处女生子、复活、“圣经”、十诫、末日审判、世界的诞生、死后的生命、原罪。他认为,只有确定了什么是教会正式的学说,才能确定他在什么地方偏离了教会的说教。审判团拒绝了他的要求,而他因为宣传的学说与就职牧师时的宣誓矛盾而被宣布解雇。

主席审判官对此解释道:“新教对正信宣教的理解不能也不允许用法律取向的字句真理来衡量。”值得注意的是,Schulz 牧师正是出于法律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学说与教会按字义理解的信条相矛盾——才被解职的。

我想提的另一点是神学家Klaus-Peter Jörns在1996年公布的一项调查报告。这项也针对牧师的调查报告包括以下结果:

只有三分之二的教会牧师认为耶稣基督是神
只有三分之一的牧师认为圣经是神圣的
43%相信上帝是万能的
只有13%的牧师相信圣经神学的核心概念原罪
只有三分之一的牧师相信末日审判

牧师们在内心不再相信教会的信条,我认为这一发展是非常自然的,让人担忧的却是,正是这些牧师们依然是教会被反驳的信仰意识形态的维护者。

不仅如此,在学校教宗教课的老师必须属于教会而且必须有教会的授权。基本法第7条规定,学校的宗教课必须遵守各教派的基本原则。

这一领域的现状也是两个脸面。大多数高中宗教老师当然不按各自宗教的基本原则教课。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德国高中有福音教-路德宗的信条课,此外,宗教师范学院圈子里的气氛自由而公开,简直已经可以说是尖锐的教会批评了。他们早已经同教会信条的教条主义世界告别,已经完全是在说圣经的象征符号和象征学。不用说,这样的圣经符号,已经与教会相信耶稣是世界统治者并要在末日审判时重新到来的信条没有多少关系。尽管如此,如果需要发誓了,比如在我的案件中,很少或根本就没有宗教老师出来向教会提出抗议。他们直接站在教会一边,对我的新约课程不再被期中和毕业考试所承认根本就不提任何抗议,尽管这些课程也是未来的高中宗教老师的必修课。

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结论只有一个:我们所看到的就是虚伪。宗教课和宣教遵循的是双重真理:首先是教会信条的真理,发生冲突时就要回到这个真理,其次是科研真理,只要没有公开发生冲突,就可以传授。但是,两者很难调和。我不能在心里相信理性告诉我不对的东西。另一种传授方式,心里是基督徒,理智上是无神论者,也一样不适用,因为,这种方式长久以往只会让人变成病态。在教会教条和知识之间,二者只能选其一。

有一种猜测更令人生畏:那些教会干部多数自己也是学了神学的,这里讲述的一切他们也都明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惜一切地维持现状,不惜用虚伪和谎言来维护自己的权利。说出这一点我心里也很沉重,但是,情感与严酷的现实不是一回事。遗憾的是,现实就是我向诸位描述得这样。

 

 

二、神学作为教会的学问

 
神学,尤其是新教的神学,有令人景仰的成就可以向世人展现,曾经是德国人文科学重要的组成部分。二十世纪初,史怀哲曾经这样描述德国神学的意义:

如果我们的文化需要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面向未来,那么德国神学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生活中最伟大的、独特的事件。

史怀哲的这段话指的是对旧约和新约中基督教信仰的本源那种毫不留情而且诚实的研究,他指的是,每一代新人都尝试把圣经的内涵同自己所处的世界的关系放置在诚实的基础上。

我们可以补充说:德国大学用这种方式所进行的神学科学研究,为世界学术界的神学领域确立了标准,直到20世纪中叶,德语还是世界神学界的学术语言。这种神学研究的活力是什么?是怎么进行的?

第一个出发点是,对自己的宗教进行彻底的历史批评研究。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研究的结果与圣经的说法正相反,比如以上提到的那样,耶稣并非处女所生,他也没想为了人类的罪而死,也没有象新约里所说得那样复活并离开坟墓。

第二点是在神学学术研究中坚持彻底的宗教比较,研究早期基督教与同时代其它宗教的关系,研究结果往往是使基督教信仰相对化。耶稣所有的说法基本上都能在当时的犹太教中找到,从爱的戒训到各种比喻,即使是新约中所说的“信”也能在早期教会之外找到大量的对应。

第三点和第四点是社会学和心理学的研究方式融入神学研究,这样可以更好地理解早期教会和教会人物。研究结果所显示的,也明显不同于圣经的记载。圣经所说的“充满了圣灵的”教会和个人,事实上是群体神经质和个人心理紧张状况下的幻视幻听,一切都是内心经历,而不是教会教条直到今天还认为的超自然事件。

神学学术研究的结果大多数情况下是使基督教会的掌握真理的宣称相对化,同时,教会的接班人直到今天都是到国立大学的神学院系接受学术培养。

这里描述的冲突是最近两个世纪贯穿神学研究史的红线,今天主流的神学研究解决这个冲突的办法是,把神学研究理解为教会的的学术,神学研究的价值要看多大程度上能服务于教会而定。

而我所提倡的是,神学作为学术的价值,取决于在多大程度上符合真实。科学学术所追求的是客观,所以不能以教会掌握真理为前提。神学作为学术根本就不可能是教会的学术,它要么是有研究自由的学术,要么就不是学术。基督教信仰研究不是基督教的,就如同犯罪学不是犯罪的一样。

为教会服务的神学当然不能不对我所说的神学学术提出指责,认为这种观点从历史、经验和科学的角度看是以一种过于狭隘的真实观为基础的。苏黎世的系统神学学者Dalferth作为这种神学的代表之一,对我的复活研究进行了分析。他写道:“生命所包含的远远多于各种科学以其抽象的……标本制作式的方式方法所能理解的内容,而‘上帝’所包含的又多于生命。神学所要研究的就是这种‘多于’的内容。”他认为,“对历史寻根问底本身还离相信复活的信条太远太远。这种问法在神学里不适用,因为这种问法从方法论上排除了基督教信条的核心:在十字架上的死者的复活”。为了避免可能的误会,Dalferth强调可以用历史的、心理学的、物理学的和知识社会学的提问方式,但是要有一个目标,就是详细阐述“时代经验中对上帝的作用的感知”。他还坚持认为,排除了上帝,就没法解释和理解以基督教相信复活的信条为基础的经验。

这种论述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用他的教诲我也知道,生命的内涵远远超过科学所能查证的内容,只要是睁着眼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看得到这点。问题在于,Dalferth和他的同道们凭什么样的认知特权把自己的专业称为学术?这样的学术,如果不是因为教会的势力,早就被赶出大学的校门了。在他们的学术里,“上帝”是一个不可质疑也不经质疑的因素,而这个因素在现代科学里早已经消失了。

神学要想被称为科学学术,那就必须遵守现代欧洲大学的研究规范和规则,与任何形式的认知特权告别,包括对上帝的认知特权。神学因为借用历史批评方法而对基督教进行研究,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被称为一个历史学科。对于历史方法而言,三个前提是根本性的:因果关系,对类比法的考虑,对历史现象间相互关系的认识。其工作方式遵循现代的方法无神论(好像上帝不存在),这当然与教条主义的无神论是有区别的。摆脱了超自然的前提框架,采用历史批评的工具,神学作为科学学术才导致了教会和宗教团体的哥白尼式的转折,在过去三个世纪在大学取得了可观的成就,被认可是人文科学的分支,也带来了许多新的见解。

历史方法是科学求知欲自我解放过程的一部分,目的是为了理解人对意义的追求,但是,为了达到客观,为了去除神秘,它就必须从各种外来的要求下解放出来。这些外来要求包括:

承认某些经书是神圣的,承认启示(启示不是科学概念),承认超乎于理解历史要求的意义之外的正信与异端的区别,因为这涉及到相互对立的、本质上不能判别的教义-神学判断。

历史批评方法不对宗教信仰的真理问题给出答复,而只能对不同的真理宣称进行比较,在这种意义上历史批评方法又是意识形态批评。作为历史学和语言学的工具,它必须符合人文科学所有的要求,从社会学、心理学和民俗学等其他学科借鉴新方法时,关键是要保证可复查性和解释历史现象的效果,所设立的前提必须保证可以查证,必须以能否解释事物为准,而不是靠教会的权利意识来维持有效性。

那么我说的这些,是否与Dalfert及其前辈和后辈的观点无关呢?为了确定其相关,可以强调一下:如果Dalferth把教会宣称的上帝的真理作为不可或缺的前提引入神学反思,那他首先要确定,圣经中那么多不同的名称所表现出来的不同的上帝的形象,哪一个可以用来作为学术讨论的对象?犹太人和基督教徒用同一本旧约,可以说有同一个上帝,那么,旧约的上帝和新约里按基督教信条把自己的儿子打发到人间来的上帝是什么关系?同用一本圣经、同信一个上帝,却有犹太教和基督教两个宗教,这本身不就是对基督教的真理宣称的反对吗?同样反对这种真理宣称的还有伊斯兰教的存在,他们的上帝概念一方面以圣经为基础,另一方面又有阿拉伯因素。(可兰经里的安拉仅从语言上来看就是一个阿拉伯神。)

鉴于这种情况,教会神学家可以用对上帝更深的领悟或神的启示来说话,但是,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神学家也会有同样的说法,而且两家都明确反对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说。这就涉及到了信仰领域。但是,只要涉及到真正的宗教信仰,任何理性的理说都没用,没有任何一个信仰可以被理说所反驳。在这方面,我们可以看到早期基督教和20世纪世界末日的期望的落空。世界末日没有到来,但是多数信徒们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相反,他们把期望的落空解释为新的启示,解释为上帝的耐心,或者解释为最后的一个延期等等。他们信仰得更坚定,并把自己同现实隔离开来,因为他们要相信。

我们的基本法保障所有人的信仰自由,也保障所有宗教团体的信仰自由。另一个问题是,教会是否可以从基本法引伸出自己的科学概念。现在主流的教会法专家认为可以,比如Martin Heckel就认为:

(……法律词汇太多,略,其大意见下——译者)

Heckel的论述现在是通行的,其主题就是:因为以往一直如此,所以现在必须一如既往。他可能就没想到,不同的神学院系的存在本身就是说神学不是科学专业的重要理由,他更多地是以国家在科研领域奉行多元化政策为由来反驳这一理由的。

那么他就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就为大学科研的随意性大开了方便之门?如果科学界还要把神学作为一门学术,这样随意的神学早就该被赶出学术界了。

此外,Heckel和他的法学同行似乎没有注意到历史批评方法最新的发展,还是把神学理解为教条主义的神学。对于他来说,福音书不仅一字不缺地记述了耶酥的言行和复活,而且同时也是象宗教改革所宣称的那样,是“上帝的真理与拯救行为,是从 sola scriptura, sola gratia, sola fida 生长出来、经由罪、迷误、上帝的愤怒到信与拯救的行为”。

为了取消我在神学系的教授职位,学术界的神学家居然采用Heckel的论点,我只能说,他们在涉及到基督教起源的问题上不诚实,甚至是在压制历史真相。而吕内堡管理法庭的法官们在我的案件中作判决引用的理由,正说明了他们对神学的无知:吕德曼公开宣称自己脱离了基督教,“他自己说已经不再是基督徒,不再信基督。他声称耶酥不是无罪的,也不是上帝之子,也没有引入圣餐,不是为了人的罪而死,没有复活,也不会在末日审判重新到来”。

这几句话是教会部门事先拟好的,而国家的法官居然就采用这些话,显然是把传统的核心信条当成了真实,而从来没听说过,现代圣经学早已经证明这些信条是没有历史真实性的。法官们在这里所用的,就是教会法庭在 Paul Schulz 一案中所说的法律取向的字句真理,而在他的案子中,教会方面还称这种真理为“非抗议宗的”。

看来,为了排除偏离方向的人,教会可以在法律上不择手段。目前的状况很容易让人想到另外的情况:当 Eugen Drewermann 及他人因为象征性解释处女生子而被 Paderborn 大主教 Degenhardt 取消教学资格时,没有任何一位新教神学教授出面用学术上毫无疑义的知识加以抗议。

在与神学家的冲突中,教会所重视的显然已经不再是神学的学术性,而是想方设法保住因为与教会的关系本来已经不属于大学校园的神学在大学的地位。谁要是号称从事科学学术研究,在研究中却不允许触动教会信条所宣称的真理,那就是在抽科学的耳光了。不论他怎么诡辩,在这种前提下他是教会的仆人,而不是科学的仆人。

考虑到许多与教派联系在一起的神学家在语言与历史研究中做出的重大贡献,法庭的这种判决就更让人遗憾了。这些神学家不能脱离自己所属的教会,而教会有权力指责他们的学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谈不上科学的自由发展甚或昌盛,与教派联系在一起的神学就成了方形的圆,而哪位神学家从属于教会却要把自己的工作成果称为学术,那他就不是说真话,而是在撒谎。

德国各大学神学院系的情况和教会的情况相似,在这里也是双重真理:一方面是学术科学性,另一方面是与教会的关系。现在,与教派相联系的神学越来越多地被看重其教会功能。我想,如果这种情况在社会上被大众知道了,那么学神学的学生就会屈指可数了:为什么教会不能为培养自己的后继之人自己出资金呢? 

 

 

三、教会与公众舆论

 
教会在神学系的作用以及与国家的密切关系已经有多方面的论述,最后可以看一下,教会在公众舆论方面是如何树立自己的形象并采用什么标准的。

首先,天主教和新教在公众舆论中尽可能地用同一个声音说话,以保持他们的影响力,比如他们1997年的“社会问题倡议”和共同反对商店营业时间开放的努力。然后要说的是,两大教会都以价值观体系的保护者自居,在这一点上,教会的观点往往被政界接受。在巴伐利亚州路德教会与州政府的一次会谈中,州长Stoiber阐述说,即使在一个公开的社会,人的共同生活也必需基督教会的贡献。他说:

教会比其他任何机构都能更好地传播人们共同的价值取向,共同的前景的基本一致保障社会安定中的共处并稳定我们的精神气氛。核心基本价值的一致为社会、文化和精神的共同体的生机创造了最好的土壤。

提醒:圣经和路德教信条根本就不知道宽容和所有的人权利平等的人文价值观念,路德教会怎么能为人的共同生活做出贡献呢?基督教的上帝要求顺从而不认可多数派的转变,路德教怎么能在一个民主体制真正与他人合作呢?

另外必须要问的是,早期基督教徒从根本上拒绝世俗教育的态度至今仍然被认可,那么现在所宣传的新教与文化的对话如何能够成功?

换句话说:只有放弃圣经的许多内容,教会才有可能为人类社会和文化做出贡献。

其实教会代表早就在这么做,但又是以双重真理的模式:他们悄悄地不再提基督教福音阴暗、残忍和恐吓的一面,而对积极的一面大肆鼓吹,好象圣经里只有上帝爱人的爱情故事,好象文化和圣经没有冲突一样。面对圣经的内容,这种态度也是一种虚伪。教会必须压制真相,才能继续在社会中被接受。

教会如何处理与犹太人的关系,就是这种模式运作的一个例子。面对我们社会的反犹现象,教会呼吁与右派斗争,与犹太人社团团结。这么做是很对的。同时,教会长时间以来在宣称,新约、尤其是使徒保罗从来没有剥夺不信基督的以色列作为上帝选民的资格。

不久前(1999),威斯特伐伦新教大会决议说:犹太人与基督徒各自并相互证明自己对上帝的忠诚,都是依靠对上帝的忠诚而活。所以,基督徒视犹太人为信仰唯一的上帝的兄弟姐妹。就上帝的恩与真理的公开的对话,属于基督徒与犹太人交往的本质特征。这一领悟不允许基督徒强迫犹太人信基督教。所以,威斯特伐伦新教大会与任何面向犹太人的传教活动划清界限。

教会这么说,事实上是在美化新约在反犹主义产生过程中的作用。人们当然会问,为什么近2000年来圣经被当作教会与异教的以色列的分别标准来读?我已经说过,传达犹太人与基督教和解的消息是好事,但是,真正的和解只能从新约开始。在这方面,教会面对自己的历史在自欺欺人。

这个讲了许多负面内容的报告要完了。做这个报告我心里并不好受,因为太多的人成了教会这个机构的牺牲品。德国的第二大雇主不仅丧失了信誉,而且内部分裂,实际上还只是在依靠国家和国家赋予它的特权苟延残喘,这对我们的社会来说是一个警告的信号。

教会里有许多善心人,他们想做善事,想相信善,许多牧师除了继续在教会工作别无出路。我的希望是,他们能够找到一条前进的道路,即使教会和教会的外在权力正在象纸牌楼房一样倒塌。

每个人迟早都会面临自己的智慧良知突然发现的一天,然后就到了向教会坚决说“不”并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尽管这将会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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